
一、
丝绸之路在汉代形成,盛于唐,而汉唐时期处于天山南北重要交汇地的高昌(今吐鲁番市)和北庭(今吉木萨尔县)之间有多条道路,均为穿越天山的险路,馆驿相连,烽燧相现,保障了丝路商队的顺行和军队戍守的安稳。从山南的交河(今吐鲁番市交河故城)沿大河沿河至大河沿(今吐鲁番市大河沿镇)逾天山达坂,“足水草,通车马”,可抵达山北的轮台县(今乌鲁木齐市乌拉泊古城),再与丝绸之路北道、新北道相连去往遥远的碎叶镇、地中海,此道即史书上的“白水涧道”。《西州图经》佰2009条载:“白水涧道,右道出闪(交)河县界,至西北向处月以西诸藩,足水草,通车马。”
这条道的路线是:由(吐鲁番)交河古城入天山峡谷、白水镇,进入天山以北柴窝堡湖岸再向北至轮台县(今乌鲁木齐乌拉泊古城),全长约150公里。白水涧道东接赤亭道、新开道,西接碎叶道(即轮台至碎叶的丝路北道)。唐《通典》载:交河古城“西北到北庭轮台县五百四十里”,今线路为:交河古城、五道林、大旱沟、红柳河园艺场、大河沿镇、铁泉、帕尔恰萨尕勒(小草湖)、白杨河东岸、后沟、白水古城、达坂城、二十里店、红山嘴子、盐湖、柴窝堡林场、哈拉房子、新疆化肥厂、灯草沟、乌拉泊古城。
之所以称为白水涧,是因由天山博格达峰发源、流经天山后沟再入托克逊县的白杨河古时被称为“白水”而得名。至今,在东沟乡东面还有一个阿克苏乡,而“阿克苏”在突厥语里本身就是“白水”的意思。
学者们对白水涧古道普遍的认同是,上述路线,但也有学者说是自交河古城--(向北)大河沿镇--(向北)上天山-过天山达坂-(向西北)东沟乡--盐湖(今盐湖化工厂)至轮台(乌拉泊)古城的。
夏日,5月,我驾车行上了学者们所说的这条“白水涧道”的歧路,去探寻路上的未知。
二、
从乌鲁木齐市区出发,我曾多次实地查看白水涧道北端的终点轮台古城,这次只是在高速公路上看了一眼。前行到盐湖附近,我下车来到路边一座土台上,看那座已因修建兰新铁路复线而被拆除的坚固的汉唐烽火台。烽火台的基部还有痕迹,紧挨着的是铁路路基,周围种有几排白杨树。
烽火台没了,但留下了一个碑记。烽火台被拆除了,见证白水涧古道的历史也少了一段,历史会像地母一样被人记忆。
之后,我沿312国道到达坂城区政府所在地达坂城镇,再折向东到东沟乡,由此,我进入学者们争论的“白水涧道”的歧路。
从东沟乡,到东湖村,再到月牙湾村,要涉过白杨河河床,此河即为唐朝所称的“白水涧”。河面宽阔,足有3、40米,河床里堆满硕大的石头,在夏季来水大的情况下,河面难以行人。岸上长有梭梭、骆驼刺等蓬草。
到月牙湾村时,那个维族老汉告诉我,由月牙湾村到大河沿牧民点(属乌鲁木齐),再到大河沿镇(属吐鲁番)大致里程为60余公里,他们村上的汽车在夏天要走4、5个小时,以我车的速度20-30行,大约应该走3个多小时。
路是新铺的柏油路面,铺展在干涸河床中,不时有哈萨克族牧民骑着摩托车在路上行进,沿着马路去往了深山里。
行约10余公里,柏油路变成砾石路,好在路面的石子夹有细土,路况还好。
山谷两侧因今年雨水多而生长有浅浅的爬地绿草,羊群在牧草上慢啃着,但却见不到牧人。
砂石路实际上是牧人常年放牧的一条牧道--夏季,哈萨克牧人穿行于冬窝子与夏牧场之间的简陋道路。在路右侧路基下不远有几峰骆驼和一户牧羊人家的牧屋。
下车走向牧屋。牧屋很简陋,用卵石和泥巴糊出。近牧屋,有三个哈萨克男人好奇地看着走近的我。
在荒芜的地带看见哈萨克牧人,我感觉很亲切,尽管好些哈萨克牧人不懂汉语,而我也不懂哈语。这两个哈萨克人的汉语很不错,问我为什么不走高速路而非要走这荒芜的牧路?我心想,人各有乐趣。比如我想问他们,你们为什么不在坦途地域放牧?实际上,对我来说,荒芜的牧路也许更有新奇。

牧人指点完路,我继续沿土路向前行去。
千百年来,哈萨克人守着祖先固有的游牧方式不肯改变,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他们也只是接纳了物质生活而非精神,仍过着他们居庐帐、逐水草、跃马扬鞭、驰骋草原的生活。
现在正是春去夏至的季节,这几个哈萨克牧人在这片草场上放养着他们赖以生存的那群羊和骆驼,在半年的夏花秋草中为羊只积攒着膘情,年复一年地在少有人烟的山间草场孤独地承受着对他们民族来说是快乐而对其他民族来说是寂寞的生活。寂寞的哈萨克人,难道你们对定居生活就那么排斥?难道进入定居就丢弃了你们的一切?

三、
牧屋渐远。
历史上,西域的游牧民族往往把草原当成他们生生世世的天堂,他们与草原和谐地共存着,他们爱草原,草原也爱他们,马儿羊群依附着草原,从不因某年的干旱使草枯黄而鄙视草原。
草原给牧人的是一种平静。寂静的大山里,一户牧人的毡帐孤独地矗立着,四周没有可以交流的人,只有马儿和羊群,但是,牧人们谁也没有嫌弃过这般孤寂生活,反而在平静中形成了一种孤寂文化,比如阿肯弹唱:一把冬不拉,一个牧人,歌声和乐声就像流水一样传遍了空旷的草原。似乎有种铁定的规律存在于草原上,那就是,思想的积淀和积蓄大多远离喧嚣,大多又澄澈明亮以及辽阔。不像在城邦里,有过多的浮躁,思想有种扭曲。尤其是在今天。
今天的游牧民族已经将他们的羊群放牧在城市的边缘,不知道是人类侵占了羊群的领地,还是羊群留恋它们曾经的草原。草原已经不多了,草原已经变成了城市、工厂。牧人与草原已经没多大关系了,他们拍拍马屁股,从被占领的城市边缘的草场去了更远的地方,而那地方,基本上不是碧绿和清澈。
灰白、黑色的羊群对古往今来的历史没有一点概念,它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吃到青草,但,它们的脚步需要走遥远的路才能获得一丝青嫩,道路是那么漫长。
人们大啖美味的羔子时,谁也不会想到没了草吃的羔子在吃些什么。草叶在被殊杀时一样有着痛苦,只是它们不像羊儿一样会叫。它们默不作声。

在一处因修路而深挖的地陷带里扎有一座毡房,毡房里冒着炊烟。
到了毡房边,我朝里面喊叫了两声,然后出来一个哈萨克小伙子,问他前面的路,他说我的车根本过不了那处大河的河床(即大河沿河),但随即出来的他的父亲却说,我的车没问题。
我对他们父子俩的不同说法感到莫名。拿起手上的地图指给他们看,但他们似乎看不懂。但我在他们叫我前走不久后即拐下路基向“铜矿”走的善意指点下还是心存感激。
地图上标明这户哈萨克牧人的牧放地叫高崖子牧场牧民点。继续上路后不久,即有一岔路右进,而继续前行大约6、7公里,就到了大河沿子牧民点。

右下了路基,我朝铜矿行去。眼前的干涸河床边立着一座工厂样的建筑,想来应该是“铜矿”,但那条进入铜矿的路要朝河谷里行,我猜想去大河沿镇的路不应该下去。
朝前行了不远,那座工厂就消失在身后深陷的河床中,而眼前却出现了一座牧屋,看迹象,好象有人居住,我大叫了几声,于是,出来一个哈萨克妇女和一个孩子。
那妇女压根听不懂我的问题,却指这前方的路说,“(路前面)吐鲁番,吐鲁番”。想来,我的路线没错。
四、
山谷中的路变成了戈壁,偶有某个夏季从山上流下的水泛滥成的小河漫滩,在戈壁荒上无遮无挡地肆意变成了石滩。依然见到了一座毡房。
这样的地带里还偶有石块垒砌的牧人房屋、偶有放牧的哈萨克牧人,我又一次对哈萨克牧人肃然起来。
前面的路开始变成山间小路,狭窄而陡险。
干涸的河谷中仿佛有了水的迹象,而我的车在山腰间行进,看不清河谷里的一切。之后,开始翻越一座达坂,尽管达坂不高,但却陡峭,乱石嶙峋。

下了达坂,路面更窄了,蜿蜒着向另一座山谷铺展。之后就到了一个岔路后:路面上长满了骆驼刺,一条西来的荒芜小道与我正在行走的南向小路汇聚到了一起。
我茫然了,我应该是西去还是南去?
翻开地图,猜看着。地图上以黑细线画有一条从达坂城东沟乡的卷泉子而来的路,但却没画那路与我行的路的交汇。我奇怪了。
山间寂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到。两条路的交汇处,四周长满野草。我望着四面的大山,踌躇着,疑惑着。在这样寂静的山谷里,遇到一个可以问路的牧人都是奢望。
我想原路返回。
但,我没返回。
五、
断定我应该继续朝南行。于是,我撇开那条西来的沙路,在岔路口选择了向南的同样的沙路。
不久,沙路变成了丛草路,即长满了带刺野蔷薇草的路,汽车压在上面,只怕被扎破轮胎。我挑拣着灌木少的石子路行,速度还不敢快。
“慢条斯理”地行走了约6、7公里后,在山腰上的开出的路开始下延。
下延的路在从山腰到山下的一面山上蜿蜒曲折着,有处180度的弯折。路面与山腰足有2、30米高,路面的石块巨大,似乎极少有人、有车走过。
小心翼翼地行过这段坡度约有40多度的下坡路,峰回路转中,汽车就下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谷里,眼前竟然出现了河床岸边原生的白杨树林,巨大的一片,葱郁,挺拔,无任何一丝人迹;紧挨树林的是宽约10-20米的卵石地带,再往中间,即是湍急的河水。
翻开地图看,原来是大河沿河的源头地带。想来,应该是那个哈萨克人告诉我的“你车过不了河”的河。
下车,我站在卵石间看那湍急的河流和河两岸的树林,还有高耸的大山;河对岸的山腰间延伸着一条土路,蜿蜒去了南面;河的上游变得狭窄,下游却十分宽阔。
兴奋中,我就发动了汽车,沿着痕迹依然的卵石路面,拣一处水面不算深的地方开始过河。

汽车在水深约有40公分的水面哼哧着,我连加力都没挂。就在车启动前行几十厘米、进入河面的时候,车停顿了一下。那一下,足以叫我惊慌失措:这个时候,车是不能停下的,水下的卵石是松散的,卵石下的情况就更不得而知了,万一陷进去,那,我将叫天天不应了。
瞬间,我脑中滑过一个念头:冲!不能停!十几米长的卵石河面,汽车大哼着冲了过来。
然后,我瘫坐在车上,点一根烟,吸着。想:这条河,万一我要是陷进去出不来,那我是无能无力了,等待几天都有可能,即使遇见哈萨克牧人,他们也没办法帮我解救出汽车,再说,天气预报说,之后的2天里,天山深处有中到大雨,河水暴涨是无疑的.......
好在我的车出来了。我万幸着。
佛说,善有善报。呵呵。
六、
过河后,我将车停在山的东侧。北望,那路延伸去了远方,看地图,是去艾丁湖乡牧场,再往前,应该是无路可行,据说这条路是唐代的他地道,翻过石窑子达阪即进入吉木萨尔。
他地道又称车师道、金岭道,为唐时西州(交河古城)翻越天山抵庭州(北庭古城)的古道之一,全长225公里。目前这条道中应该仅有眼前至天山北侧30余公里难行车辆。
我继续沿路向南行去。
蜿蜒的山路紧贴着山脊,路面尽管狭窄,但十分平坦。转过一个弯后,居然遇见了两个维吾尔牧人,赶着一大群羊朝山里走。我微笑着向他们问路,但他们谁也不懂汉语。我从他们的语句中听出他们是来自大河沿的,要去上里的牧场。
有了遇见的牧人,我的心就舒坦了,至少,我的前路是正确的。
河谷中的漫滩上不时出现白杨树,甚至有无人放养的骆驼在河洲漫步;还见到了被人耕耘过的长有绿麦子(?)的田地和石头垒的房屋、羊圈,但却未见人的影子。
河谷变的更加宽阔,路升到了更高处,俯瞰河床,河水清澈,绿色星点。
泛着银光的水边铺展着舒缓的小片草地,河水像舞动的银蛇,时而钻入卵石下,时而显露地面,掠过我的眼界,流过山峡,渐渐近去了那个它自己的归宿地--艾丁湖--那个维吾尔语称为“月亮湖”的无水的湖泊。
我在山间呼吸着夏日河谷的清凉、清净以及它们的色彩。
哈萨克人或维吾尔人的祖先的选择是对的,选择大山比定居绿洲更有远见,虽然他们的生生世世都是与寂寞为伍,与绿草、白雪为倾诉对象,但他们的心胸是开阔的,心灵是透亮的,精神是清爽的,不像人居繁杂的地方,有那么多的无奈和寂寥。
有人说,认识和了解一个民族,尤其是自身以外的民族,惟一的办法是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亲自去接触他们,去分享他们的苦乐”。我无法融入大山里的哈萨克和维吾尔人,因为语言文字、民族信仰、生存环境、思维方式的不同,但我却乐意接受他们的微笑并给予他们同样的微笑--用一种双方都感到愉悦、幸福的微笑来相互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民族与民族之间需要的不光是了解,更是尊重。
两个漫步着而不是驰骋着的牧人吸收了天山里生命的活力,年轻而快乐着。不到2分钟的交谈,也就那么三两句,他们身上散发的张力就感染了我。
七、
我站在高山的山腰上,看那湍急的河流。
湍急的河水十分纯净。这不难理解--高山上没有过多的人制造的废物,根本不会有污染;四面参差不齐的山脊中流淌而下的水、巍峨山脊的领地沐浴在略暗的光影中,她们自身的五彩缤纷倒映在银光闪烁的河水中,更形成一种空旷原野因鲜艳色彩而显得光辉灿烂且肃穆庄重的景致。
我就这样凝视着大河沿河流淌湍急的河水--我们总是能记得一些本能的东西,就像河水,不管河水的本能怎么变化,却抛弃不了原本的印记。
几千年来,人们正是这样涉河淌水地走到了今天。
惟一叫我遗憾的是,河谷里没有鲜花,没有草原。
继续前行。眼看着大河沿河更加宽阔起来,山路却一个90度地朝向了东面,再盘山而上至一座矮山峡谷里。
我就离开了水的滋润。山间荒芜,汽车驶过的路面浮起一股粗大的尘土,久久散不去。
我不知道这样的路还要走多久,就以不低的速度行进着。然后,十余公里后,眼前出现了一座矿山的模样,我看见了汽车、厂房。
那座矿山隐藏在一座大山的侧面,开挖的矿石堆满了四处,本是平坦的路被矿石堆积的颠簸不平,空气中隐约有着刺鼻的石灰石味道。朝前,我居然行进了一条死胡同路,一辆汽车,一辆铲车,一个汉子在挖山石到他的车上。
我急切地离开了这里。我十分厌恶现代化的工业,也许是我骨子里具备的游牧民族的血液吧。
前行不久,车到一个三岔路口,一条北向了大山深处,一条南去。我径直朝南行去。
蜿蜒起伏的山谷里,满眼是蛮荒,山体上不长一丝绿色,似是被洪荒包裹着。
绕过几座山后,眼前出现了平坦的戈壁:一条丝带般绿横亘在无边的戈壁滩上。
八、
那条绿带村庄,地图上叫一碗泉,处于大河沿河边缘,一条从大河沿河引来的小渠水清澈地流淌在戈壁卵石间,浇灌着白杨林间的葡萄。
在村口的几间砖砌房屋边,我被那户维吾尔农人邀请着坐在凉棚下的炕沿上,喝着清茶,嚼着干馕。
一碗泉和不远处的夏普托勒克(桃树园子)处在天山南坡的戈壁滩上,都是只有几十户人家的自然村,依大河沿河水而生存着。我喜欢这样没有污染的村庄,更喜欢这里淳性的村人。城池与草原之间有着明显的气质差异,“车马不相识,音落黄埃中”。
村中的羊在白杨林下吃草,清流的小溪裸露着流向村中,更远处的天也显出湛蓝。
曾经,一碗泉是丝路商贾翻越天山前的休憩之地,今天,小村在正午的阳光下宁静着,它平稳的表情和态度以及与我聊天的维吾尔农人的笑声都充满了一种安详。
一个小巴郎在戈壁滩上的房屋前满地跑着。这条道上曾经的历史对他似乎就是童话。他在地上跑来跑去,在细小的河水边玩耍着,充满了欢喜与好奇。
之后,我行向了红柳河园艺场、交河西(兵团221团),从交河西东走及公里,就是那座白水涧道的起点--交河古城。

九、
白水涧古道的歧路也许只有夏天无雪之际才可以行进,牵骆驼骑马再负重的驼队为什么会选择这只有岩山、蜿蜒的风吹绿草小道而不行宽敞、平坦的道路呢?
如果这条道是古老的白水涧古道的歧路,那么,那条穿越天山后沟的白水涧古道又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那座矗立在白杨河口天山峡谷北侧白水涧古道上已有2000年的白水涧古城的作用又是什么呢?
难道唐时的商队会从大河沿越天山达坂后再绕行几十里地来白水涧戍堡接受守军队的检查?
这些疑问被抛在身后的天山峡谷中的道路遮挡着。
我不是考古学家或是历史学家,无法证实学者们的正误,我只是想对自己未知世物有探求的爱好。
十、
我从学者们证实的白水涧古道返回乌鲁木齐。在路过那个唐时的白水镇时,我再次去观览。
白水涧古城正当从吐鲁番盆地交河古城起、至轮台古城的白水涧道中,15个世纪过去了,黄土夯筑的城墙依然挺立在白杨河西岸,城墙上的黄土已被风蚀去了很多,但墙基依然清晰,依然坚固。它就像一个怅然的老者,依靠它自身的本色和与河水的亲密关系,还依靠头顶上的蓝天白云的映衬保持着它平稳和粗砺。从不见它像谁低头,任何朝代,任何社会,任何人等。
城门敞开着,坚炮已是一种摆设和记忆。
古城遗址对我来说是个美好的地方,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它的存在成了影响我生活的活物,它把历史拉到了今天,而历史也成了它的一部分。没有它的存在,白水涧的存在也就没了意义,蔚蓝的天也变成了灰蒙蒙。
当年白水涧古道的艰险今天似乎依然存在,道路不时会被河水阻断。分辨不出经历长久磨蚀的河床原本的样子,但河水却不屈不挠地冲刷着,保留了一幅沧桑的面孔。
我站在烽燧上。
当独特的汉唐烽燧失去了原有的军事功能后,显现在今人面前的壮阔之美便成了人们的感叹之词,全然感受不到那些常年戍守边关的士卒们放弃家乡田园劳作、抛下妻儿父母行戍于边关寒驿、荒滩野峰的凄凉。皇上修筑的城墙如同田翁修建的田垄一样都有特定的作用,前者叫长城,用于抵御外族的入侵,后者叫田埂,用于满足人们的生活之口,不同的是,万里长城如今已倾倒极多,而田埂则世代周而复始地修筑着。
驼铃叮当的古老西域。
古城边曾经的水车是那时烽子们生活和守卫的寄托。城下,烽子们开垦的良田今天依然还在垦种着,而且,被今天的农人侍弄得很精细,就像一幅油画。
成为烽燧上的烽子也需要意志和坚强,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西域荒凉的那个年代。
为什么我们要轻视烽子呢?我们是不是有点傲慢和不公正?
住在城的人搜肠刮肚地想着升官发财,住在村庄的人只想着今年秋天庄稼的收成。
十一、
关于白水涧古道记载的“交河”和“处月”,有人释义“交河”即交河故城,“处月”为唐时西突厥两部落之一,位居天山以北草原地区。
在白水涧古道形成前,唐代就在交河与处月之间的天山峡谷设有戍守堡垒,因军事位置的重要于公元640年扩为白水镇,派兵戍守,兵力30人,耕“田陆顷”。
白水涧古道东接安西大道、赤亭道,西接碎叶道,唐《通典》载交河古城“西北到北庭轮台县(今乌鲁木齐乌拉泊古城)五百四十里”,有人折算今交河古城到乌拉泊古城仅340里(170公里)而断定白水涧古道不为学者们已证实的路线,而为出交河(县)、沿头道河到龙泉馆、岸头城、向西逾天山达坂抵中天山西坡、柴窝铺湖岸,到轮台县。如此,现天山后沟口的白水涧古城又为何而建?
白水涧古城建在一片灰黑色的山岩上,城垣材料取自河谷中的卵石和附近的天山沙石,夯筑而成,依山临河,当川限谷,城周360米长。
2000年前的白水涧古城不是无缘无故地垒砌在天山山口的。
白水镇最早见于史书是斯坦因从敦煌莫高窟王圆禄中骗得的唐代残本《西州图经》中记载的“白水镇”。
关于白水涧道的另一头的轮台古城,在上个世纪80年代就引发了一场关于岑参边塞诗中“轮台古城”城址的争战:有人说“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的“轮台”在今乌鲁木齐北30公里的米泉大破城子(因那里也有一座古城遗址,也因米泉古称“古牧地”);有人说“轮台”在今南疆轮台县(即唐时的西域都护府),最终指认“轮台”在今乌鲁木齐南郊13公里处的乌拉泊古城为“轮台古城”。
公元640年,唐皇意识到扼守西域咽喉的这块土地的战略意义后才在发源于天山、流入沙海的河的南侧屯垦,并建筑了一个南倚天山、东扼丝路要道的“轮台”古城,随后即置“轮台县”。在“轮台县”生活过3年的边塞诗人岑参写下了“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的诗句。据史籍记载,唐玄宗曾下诏:“焉耆、龟兹、于阗征西域贾,各食其征,走北道者轮台征之。”因此,轮台是丝路北道惟一的税收管理、保障供应城,是丝绸之路上占位极高之城,是丝绸之路的代表城。
南北两座古城和白水涧古道有着密切的联系,似乎印证着白水涧古道的相互关系。
十二、
这次的行进,我断定我所行的道路不是白水涧道的歧路。一路上,无任何古代商贾行进的痕迹,而且,那条大河沿河在古老的年代是十分宽阔的,商旅驼队很难在没有过河工具的条件下穿越过去。
历史文字很简单,简单中隐藏着丰富的内涵。1987年夏天,我从交河古城经吐鲁番市五道林、塔尔朗渠、红柳河园艺场、再沿大河沿河抵达大河沿镇,止于天山南坡的多尔孜、东湖村;2004年春天,我逆高崖子沟从达坂城区东沟乡止于高崖子牧场哈萨克牧业点,却从未穿通过所谓的白水涧道的歧路。今年3月,我在交河古城下的亚尔郭勒村与村中一70多岁的兰姓老者聊起他10多岁时牵马领驼穿越白水涧古道的驼客生活。
又一个下午,我驱车来到了乌鲁木齐南郊的轮台古城。现在的乌鲁木齐人称“轮台古城”为“乌拉泊古城”,但人们很少有兴致去看看这座满是黄土的千年古城,因为古城所处的地理位置极不便当:处在博格达山与喀拉乌成山之间的硕石地带,西边海拔不到1400米的雅玛里克山(妖魔山)南北矮稍常刮西北风,形成一个几十公里的风口,夏天风大,冬天雪厚,草木稀疏,卵石遍地;离市区13公里,附近仅有几户以牧羊为生的人家;夹于312国道和吐乌大高速公路之间,交通不便;附近的乌鲁木齐河和河水流入的终端乌拉泊水库是乌鲁木齐人生活生产用水的水源地被予以保护。由此,尽管古城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且有近1600年的历史,这里的旅游和农人牧人的经济十分落后。
站在轮台古城上,虚幻中,我看到了不远处的驼铃遥过、白炼铺陈,真实中,我看到了更远处牧羊人正驱赶着羊群在瑟瑟春风中缓缓移动在浅草荒滩中。(20090525 乌鲁木齐)